追风是这个夏天最快乐的事

  • 来源: 说球帝

  眼瞅着比赛就要结束了,距离终场哨响不到十分钟,布拖县拖觉镇小学那边,一个球都没进。

  俄木日呷站在场边,蓝色凉棚的阴影正好遮住他的眼睛。他抬手朝场上那些小女孩喊:“不要怕输,先稳住。”热得他汗珠子直砸地面,但他还是硬撑着,稳住自己,也稳住孩子们的心。

  七月底,成都足协温江培训基地,气温逼近四十度。2026全国中西部乡村校园女足夏令营暨支付宝“追风联赛”正在进行。

  拖觉镇小学的姑娘们已经踢了三场,全输了。小组出线基本没戏,可没人想放弃。

  俄木日呷身边站着替补队员,一个个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穿粉色球服的队友,手攥成拳头,指甲抠得时白时粉。她们跟着队伍跑,一会儿坐下,一会儿又站起来,嗓子喊得声嘶力竭——这好像是她们唯一能参与比赛的方式。到了补水时间,她们一窝蜂冲上去,递水、扇风、擦汗。两分钟过去,队友们匆匆上场,她们又揣起那颗惴惴不安的心。

  可好像全白费。喊到最后,嗓子都哑了。1比8,这场输得真难看。

  俄木日呷在日记本上写:“这是我带队以来输球比分最大最多的一次,1比8,冰冷冷的数字。”他语气里全是懊恼和无奈,“天气这么热,我的心却有点冷。”他不知道,第二天跟更强的队伍打,输得更惨——“13个。”

  晚上回宿舍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想不明白,可又好像有点清楚:“我们跟对手差距太大了,人家组织和个人能力都强,拿球前会观察、判断,传球有角度、路线、时机,这些我好像都没教给孩子。”像是下了狠心,他打开淘宝,下单——《足球技战术训练全书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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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**01 原来,这就叫“追风”啊**

  这是俄木日呷带着追风女孩们头一回参加追风联赛。他猜过别的队伍会强,但没想过这么厉害。“想带孩子们见见世面,也想拿点成绩。”虽然事与愿违,但他从不后悔这一趟。

  比赛成绩一场比一场“难看”,他反倒好像更兴奋了。他把孩子们叫到一个宿舍,围在一起讨论战术:“这么宝贵的机会,咱们得看到自己进步的空间有多大,要往更远的地方想。”孩子们之前哭过,但很快又笑了。“教练说我们已经很棒了,能撑到最后一刻就是赢家。”

  比曲么扭歪是场上个子最小的女孩。原本最多及膝的长筒袜,她穿起来几乎要到大腿根;最小号的球衣套在她身上,像件大浴袍,小小的身体在衣服里晃悠,单薄得让人心疼。跟内蒙古扎兰屯道东的小姑娘们比赛时,虽说都是10号、年龄也差不多,可对方看起来比她高出一头还多。

  外人看来,拼也拼不过,抢也抢不到,可扭歪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。“多碰球总有机会,我想再试试。”她话很少,大多数时候都在听。

  会遗憾的,但踢球带来的兴奋和快乐,很快就盖过了遗憾。问还踢吗?没一个小姑娘说要放弃,扭歪也跟着重重地点头:“踢,为什么不踢?踢球也不是光为了赢吧?”

  原来“想赢”从来都是大人们的答案。对孩子们来说,快乐就够了。

  从布拖县拖觉镇小学到温江足协训练基地,大约554公里。虽说都在四川省,可“两个地方还是差得很多。”

  地图上,拖觉镇属于大凉山彝族自治州。通知女孩们集合入营时,大家得先走路上学,再坐公交到西昌。只有西昌有火车,下了火车又上大巴。“我们守门员小姑娘住得远,光走路到学校就花了一个半小时。”早上不到六点天刚亮就出门,等到了基地,天都黑了。

  差不多一半的孩子晕车,吐得难受。小脸因为气候不适和长时间坐车,变得黑灰没血色。有个小姑娘蔫蔫地瘫坐在地上,可眼睛还是亮亮的。面对镜头,大多数人有点紧张,伸出手捂住脸,想用宽大的袖子盖住自己。俄木日呷赶紧解释:“她们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,更别说坐这么久的大巴和火车了,孩子确实不太适应。”

  他想起一开始组建女足队,孩子们虽然举起小手报了名,可等真要踢球的时候,“衣服发给她们,在操场等了半天,不见一个人。后来把班长叫来问原因,才犹犹豫豫地说,觉得踢球的衣服太短了,害羞。班主任追到房间劝了半天,孩子们才把衣服换好。”

  来基地这天,说服孩子们穿上比赛统一的球服,也成了俄木日呷和生活老师要过的第一关。谁也没想到,一件普普通通的球衣,竟然成了小姑娘们内敛害羞的见证。“球衣穿上了,每个人还要套自己的校服,长衣长裤的。跟她们说了四十度天气,可没一个愿意脱外套,劝也劝不动。我想,晕车跟穿这么厚也有关系。”

  这件不管思想上还是真实意义上“难脱”的外套,在见到基地里那么多小姑娘都自由地穿着球服,肆意在操场上奔跑之后,也被小心翼翼地脱掉了。

  12号的小杨玲,看起来是整个拖觉镇小学队伍里唯一会主动跟陌生人社交的女孩。作为队里的副队长,她承担了大部分解释和对话的“任务”。她说:“原来,这就叫追风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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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**02 “玫瑰”们的共同夏天**

  这个夏天,注定让人忘不了。

  追风分享会上,“铿锵玫瑰”出现了。从全国13个省市、16支乡村校园女足、12个民族来的192个追风女孩,眨巴着大眼睛,好奇地望着这些以前只活在电视手机里的人。更多女孩对“玫瑰”几乎一无所知。她们1999年还没出生,对她们来说,“铿锵玫瑰”四个字更像一个传说,很远很远。可这挡不住她们落泪。

  比曲么扭歪第一次对梦想有了实感——原来女孩子踢足球,也有机会站上那么大的舞台。

  短片不长,也就十分钟,可现场几乎没人舍得把眼睛挪开。画面里是1999年洛杉矶玫瑰碗球场,中国队五连胜杀入女足世界杯决赛。孙雯、刘爱玲、温利蓉、白洁、赵利红、浦玮……一个个名字从屏幕上划过,黑白与彩色的影像交替闪烁,那些奔跑、铲断、射门、欢呼的镜头,把时光拉回了27年前。

  短片结束,灯光重新亮起。头发花白的马元安教练,如今已79岁。他缓缓带着曾经的玫瑰们走上台——孙庆梅、刘爱玲、温利蓉、白洁、金嫣、赵利红、刘英、浦玮。曾经年纪最小的浦玮,如今也过了四十。可站成一排时,你仍能从她们眉眼里看到当年球场上的影子。

  马元安接过话筒,声音不洪亮,可每个字都说得认真:“看到你们,我觉得中国女足有希望。”

  刘英也走上前。这位参加过1999年女足世界杯的玫瑰,曾在小组赛对阵澳大利亚时打入关键一球,后来因决赛对阵美国时点球被扑出而遗憾惜败——这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遗憾。但她还是鼓励女孩们:“足球真的很好,只要球在脚下,就什么都不怕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柔和:“你们现在有这么好的球场,有这么多人帮你们,你们要珍惜。但记住,真正能改变命运的,是你们自己那股不服输的劲儿。”

  分享会结束后,铿锵玫瑰们没有离开,她们走进了孩子中间。比曲么扭歪挤在人群最后一排,踮起脚尖才勉强露出半个脑袋,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她记住了台上阿姨的话:“有个短头发的,她说别怕,往前冲。还有马爷爷问,你是不是真的爱足球,如果真的爱,你就不会怕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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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**03 那些又哭又笑的日子**

  追风联赛打了四天,16支球队分成四个小组,每组前两名出线进入淘汰赛。最终的四强名单里,有三个名字几乎是可以预见的。

  重庆石柱三河镇小学、贵州大方县元宝同心实验学校、新疆巴楚城镇第五小学——这是过去三届追风联赛的常客和冠军级队伍。

  可对俄木日呷和他的拖觉镇小学来说,这些名字和比分只是记分牌上的数字。真正让他记住的,不是谁赢了谁,而是他在场边看到的那些画面。

  小组赛第二轮,他看了一场贵州元宝对阵另一支队伍的比赛。他以前听说过元宝女足,但没见过她们踢球。那天他看到的,是一支穿粉色球衣的队伍,在四十度高温下踢出了他这辈子在校园女足层面见过的最好的足球:后场防守时收缩得像一个拳头,前场反击时两个边路同时弹出去,像两把拉满的弓。中场一个穿8号的小女孩,拿球转身那一下,球就从两个防守队员的空隙里穿了过去。

 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们,然后又把目光收了回去。“差距太大了。”可他紧接着又写了一行:“但我想追,差距大可以追,不追就永远这么大。”

  元宝女足的主教练叫徐召伟,一个39岁的男人,皮肤晒得黝黑。大学学的是中文,毕业后到贵州大方县元宝小学做支教。2016年秋天,一颗足球随捐赠物资来到了这所大山里的村小。孩子们从没见过足球,围成一圈好奇地打量。徐召伟说:“这是用脚踢的。”孩子们凑上前:“徐老师,你能不能教我们踢足球?”从那一刻起,这所村小便跟足球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  2019年,元宝女足成为蚂蚁公益基金会发起的“追风计划”资助的第一批乡村校园女足球队,此后开始从大方县踢向全国。

  十年间,这里走出了150名球员,21人达到国家级运动员标准,9个孩子拿到了国家一级运动员。队员王佳月的带球突破英姿曾登上过欧国联决赛现场的大屏幕,毕业生吴雨洁身披中国U16战袍出征白俄罗斯,斩获欧足联发展杯亚军……

  可徐召伟对这些数字并不特别在意。他更在意的,是如今孩子们踢球时的样子。

  决赛那天晚上,元宝先丢一球,但紧接着就“幸运”扳平——对方门将开球不远,元宝女足队员把球踢出一个高高的弧线,球擦着横梁入网。整个替补席跳了起来。

  1比1,比赛进入点球大战。三河小学五次点球全部命中,而元宝第二个出场的小女孩把球踢飞了。最终比分5比3,三河小学三连冠,元宝再一次站在了亚军领奖台上。

  终场哨响后,元宝的姑娘们围在一起哭成了一团。守门员侯雨晨坐在球门边的草地上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徐召伟站在孩子们中间,声音坚定:“比赛不可能永远取得胜利,但你们踢出了拼搏的精神,我觉得很好。”赛后面对采访,他坦言:“对手确实很强,但我们孩子们体现出来的韧性和战术执行力,就是一种成长。贵州大山的孩子永远不服输。我们输了,回去再苦苦地练,来年再来过。”

  他们的对手,三河小学坐落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三河镇。2013年,学校成立了女子足球队。没有专业球场,孩子们就在水泥地上踢球,膝盖上经常是新伤叠旧伤;没有专业足球鞋,光着脚丫也要练。

  功夫不负有心人。2015年11月,她们在市级总决赛中5比2逆转夺冠,一战成名。2023年10月,福建厦门,三河小学女足首次参加“追风联赛”,便在决赛中2比1战胜对手夺得冠军。2024年12月,贵州织金,她们在决赛中5比0击败新疆喀什巴楚县第三小学女足,成功卫冕。

  2026年,全新组队的三河小学女足再次出征,但队伍面临新老更替。去年决赛阶段6场打入24球的谭紫涵已经毕业,数名四年级新人加入,球队需要重新磨合。教练汪洋淼也有些担忧:“球队配合还不够默契,问题不少。”

  可答案依旧是练。

  从6月底开始,每天两练,周末不休息,不论烈日还是大雨,风雨无阻。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要努力走到底。”汪洋淼是那种你一眼就能认出是教练的人——晒得黑红的脸,嗓子永远是哑的,说起每个字都带着指令感。可站在场边指挥时,他又出奇地冷静。

  半决赛对阵新疆巴楚城镇第五小学,双方2比1鏖战至最后一刻,三河小学险胜挺进决赛。决赛面对贵州元宝,“真到了点球,谁都说不准。”

  和徐召伟在场上的热烈奔放不同,汪洋淼几乎不发一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攥紧的拳头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专注。

  终于,终场哨响,女孩们和教练一起冲进场内。队内最佳射手陈嫤雯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嘴角已经开始上扬:“我们的实力本来不是很强,这一段时间准备了很久,最后打赢了决赛,才不负众望拿了冠军。”汪洋淼也落泪了:“难,真的很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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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**04 动人的狂欢与短暂的“落幕”**

  可决赛结束后,最让人动容的,并不是冠亚军的归属。

  那个提早一天锁定季军的新疆巴楚的孩子们,之前被很多人预测会是今年夺冠热门。尽管遗憾输了,可她们还是在决赛这天走到了两支球队中间——先向三河小学的女孩们拥抱击掌,然后又奔向还在流泪的元宝女孩们,蹲下来握住她们的手:“你们太棒了,向你们学习。”

  有些元宝的女孩被逗笑了,有些则哭得更厉害了。但那种哭不是难过,是一种被理解、被看见之后的释然。巴楚教练李宗翰后来说:“娃娃们最大的收获,就是通过这样的比赛看到了外面的球队。”

  他还说了一件小事。来成都之前,有个队员的家长来学校找他,说不让孩子踢球了:“女孩子踢什么球,回家帮忙干活。”李宗翰去了那个孩子家里,坐了两个小时,最后家长松了口:“那让她去这一次,回来再说。”李宗翰感慨:“我不敢说她将来一定能走多远,但至少这一趟出来,她知道了山外面是什么样子。”

  颁奖仪式结束后,各地队伍的女孩们似乎也被这样的氛围打动,原本“剑拔弩张”的赛场瞬间变成了一场热闹的“晚会”。孩子们激动地跳起了舞蹈。

  比曲么扭歪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,可她站在人群里,使劲鼓着掌,脸上笑得露出了两排小白牙。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,她拉着小杨玲的手一蹦一跳地走着,嘴里哼着一段不知从哪听来的旋律。

  这几天,扭歪已经变了很多。她不再是那个把球衣套在校服里面、见了人就捂脸的小女孩了。她开始主动跟其他队伍的孩子打招呼——虽然只是跑过去拍一下,然后再躲到队友身后偷笑。

  俄木日呷在最后一天收拾行李时,手里还攥着那个日记本。“我们孩子也进球了呢。”“球怎么进的?”“扭歪,她从人家脚下把球捅出来的。她个子最小嘛,比较灵活。那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进球。”而关于进球的感受,扭歪想了半天,也只说出了两个字:开心。

  这个从大凉山走出来的、球衣大得像浴袍、长筒袜穿到大腿根的小女孩,她可能不懂什么叫“追风计划”,不懂什么叫“铿锵玫瑰”。但她懂一件最简单的事——足球让她快乐,而快乐让她想要继续跑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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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**05 为什么要做追风女孩?**

  “追风计划”的故事,或许要从2019年说起。

  那一年,支付宝宣布支持中国女足,同时蚂蚁公益基金会也发起了乡村校园女足扶持项目“追风计划”。七年过去,“追风计划”已经支持了超过230支乡村校园女足球队,陪伴了7800名追风女孩在绿茵场上成长。

  不仅如此,支付宝也持续推动中国女足与乡村校园女足之间的互动——比如,王霜曾作为“追风大使”赴云南石林、四川大凉山学校指导训练;2025年,25位追风女孩还参加了中国足协玫瑰绽放训练营,与11支专业梯队展开交流。

  从1999年的“铿锵玫瑰”到2026年的“追风女孩”,27年间,中国女足的精神通过一场场乡村联赛、一个个在泥土和水泥地上滚动的足球,传递给了更年轻的一代。

  “追风计划”项目负责人赵慎儿说了一段后来被很多媒体反复引用的话:“希望通过我们的支持,让更多的乡村女孩被看见。未来她们不一定真的能进国家队,但足球教给她们的韧性,可以一直陪着她们走完人生。”

  在追风联赛的赛场上,你看到的是一群11岁的小女孩在四十度高温下拼到抽筋,是12岁的守门员扑出一个球后捂着手肘在地上打滚却笑着站起来说“没事”,是教练在场边喊到失声却还在用哑了的手势比划战术,是输球的孩子哭完了擦干眼泪跑过去和赢球的对手握手,然后明年再来。

  所有人都承认的是,足球不只是足球。

  它是一扇门,是一种语言,让不会说普通话的彝族女孩、说着维吾尔语的新疆女孩、土家族的重庆女孩、大山里的贵州女孩……在同一片绿茵场上找到了一种共同的、不需要翻译的表达方式。

  追风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,D2260动车缓缓停靠在石柱县站。三河小学女足的队员手捧沉甸甸的冠军奖杯,满脸笑意。盛夏酷暑挡不住迎接队伍的热情,学校师生和家长们拉着横幅站在站台上,连县领导也专门去迎接她们的凯旋。横幅上写着:“三河追风女孩,三连冠载誉回家。”

  而在贵州大方县,徐召伟带着他的孩子们也坐上了回毕节的大巴。他说:“回去再苦苦地练,来年再来过。”这是他对追风联赛的承诺,也是这群大山女孩写给未来的答案。

  至于四川布拖县拖觉镇,俄木日呷也已经带着他的孩子们回到了那片操场。他的淘宝包裹——《足球技战术训练全书》——正在家里等着他。

  我们都知道,大凉山的天虽然还是灰蒙蒙的,但光已经从山背后透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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